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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刻《南岳稿》考证

程章灿
内容提要 《南岳稿》是晚宋著名诗人刘克庄早年的诗集,因其牵涉江湖诗案而被禁,原书久已失传,原貌不可得见。2006年,湮没已久的宋刻《南岳稿》四卷忽然重现拍卖市场,引起文献版本学界和古籍收藏界一阵轰动,但随后藏家秘之,研究者并未看到全帙。最近,笔者有幸获睹此本,并得出如下研究结论:第一,《南岳稿》原有五卷,总称“南岳五稿”,非一时一次刻成,五稿皆可单行,时人亦往往分别而称之。第二,宋刻《南岳稿》篇目序次与现存各本后村集中所收的《南岳稿》有较大差异,虽然其年代较早,但亦非江湖诗案发生前的原貌,已经被抽换增删过。第三、根据宋刻《南岳稿》的异文,不仅可以窥见刘克庄对自作诗的具体修改,而且可以为《刘克庄集笺校》增添一个新的校本,并订正《刘克庄集笺校》的讹误。

 一、《南岳稿》的名实与构成 

  宋理宗宝庆三年(1227)发生的江湖诗案,使得《江湖集》被劈板,名列其中的刘克庄《南岳稿》亦成为禁书,逐渐湮没不传①。现存的《江湖小集》为后世所出,非复原貌。仅从其中未包含当时影响甚大的刘克庄《南岳稿》一事来看,即可知其与原貌相去甚远。现存刘克庄诗集诸种版本,例如宋刻本《后村居士集》(收入《中华再造善本》丛书)、《四部丛刊》本《后村先生大全集》以及《四库全书》本《后村集》等,虽皆收入《南岳稿》,但毕竟经过后来的重编改动,其在多大程度上保持当时原貌,仍有待考核②。自宋末以降,在历代公私藏书目录中,只有明代《文渊阁书目》卷二著录有“刘克庄《南岳稿》一部,一册”③。众所周知,《文渊阁书目》是明代杨士奇编撰的明朝秘阁藏书目录,而藏书在清初已“散失殆尽”,至乾隆时代设《四库》馆修书之时,更“已散失无馀”,只有通过这本书目,“尚得略见一代秘书之名数”④。换言之,《四库》馆臣对这部《文渊阁书目》中所著录的书目,只闻其名而未见其书,至于明文渊阁所藏《南岳稿》得自何时何地,其详细卷帙如何,更是不得而知。 

  2006年,湮没已久的宋刻《南岳稿》忽然重现人世间,引起文献版本学界和古籍收藏界一阵轰动。这是现存惟一一部以《南岳稿》的名目行世的宋刻本。据最早看到此书的专业人士、国家图书馆研究馆员程有庆叙述,他于200638日第一次看到此书的时候,这部《南岳稿》装成一册,其最初的形态“是旧的蝴蝶装,书背曾经缝连,留有已残断的线头”,显示出宋本装订的特点。而到了当年1121日北京德宝拍卖公司对此书进行拍卖预展时,书已经过改装,由原来的一册变成了四册。虽然仍然是蝴蝶装,但是在程有庆看来,“珍贵古籍是绝不能轻易改装重订的,它从里到外,一片纸,一个字,一块布,一根线,都可能具有特殊的文物鉴定力和证明力,一旦遭到破坏,损失是无法估量和弥补的”;“像这册珍本《南岳旧稿》的改装,现代人做的蝴蝶装无论如何豪华,也是没有生命、没有历史的东西”⑤。但是,这并不影响程有庆作出此书为宋刻的判断:从字体上来看,此书“版刻字体是宋末元初杭州地区刻书的风格”,近于欧体;从版式上看,各卷都是“半叶十行十八字,符合宋代著名的陈宅书籍铺刻书的版式,它也就是人们常说的‘书棚本’”⑥。 

  在此册《南岳稿》的封皮上,有墨笔书写的三行字迹:“南岳旧稿”、“四卷”、“希贤斋”,从左到右依次排列,皆为楷体,风格古朴,应出一人之手。所谓“四卷”,实际上包括《南岳旧稿》、《南岳第一稿》、《南岳第三稿》和《南岳第四稿》各一卷。就此书现存形态而言,“四卷”指的是它的整体,而《南岳旧稿》只是四卷的第一卷,不宜用作这部书的总名。也就是说,世上只有一卷的《南岳旧稿》,而不存在“四卷”的《南岳旧稿》。因此,此册封面既题“南岳旧稿”,就不宜再题“四卷”,否则自相矛盾。稍微了解此书构成的人,应该都懂得这个道理。不过,这也提示我们,题字者所看到的这本书,已非完整的“南岳五稿”,而是缺少《南岳第二稿》的版本。 

  封面上这三行字迹是谁题写的,暂时无从考证。这或许与“希贤斋”有一定关系。按照常情推测,“希贤斋”很可能是此书的收藏者,但是,此“希贤斋”为何时何人之斋号,也不得其详。据程有庆转述持书而来的张先生语,他“家在福建省福清县。书是家中老人遗留下来的,藏在房梁上,前些年偶然发现,之前无人知晓”⑦。后来德宝拍卖公司的陈东也在文章中称,此书是在“老宅的房梁上发现的”,老宅“建筑时间估计怎么也在明以前”,并称书主来自福建,但没有确切指明福清⑧。福清与刘克庄的家乡莆田接壤,《南岳稿》藏于此地一老宅,从地缘关系上看似乎是合理的。除了“希贤斋”三字,书上没有任何有关此书递藏的印记,更无典藏题记。对于一部宋版书而言,这是不同寻常的。总之,此书来历不明,其递藏次第更无从查究。 

  检索《室名别号索引》,清武陵杨世猷号希贤斋⑨。考杨世猷,字继之,武陵(今湖南常德)人。清诸生,官县学训导。有《希贤斋文集》四卷附一卷,清光绪二十年(1894)刻本。无论就其世次还是里籍,这个杨世猷似乎都与此本《南岳稿》没有关系。检索《文渊阁四库全书》,找到两位“希贤斋”。一位是晚宋时代的方谊。据元代徐硕撰《至元嘉禾志》卷十三载:“宋方谊字宾王,本桐庐人,孝宗乾道四年侍父务德侍郎,徙居是邦之北门,为朱文公门人。文公集中有相与问答语,家有希贤斋扁,亦文公所书也。”⑩方谊的年代与刘克庄相近,桐庐也离刊刻《南岳稿》的杭州不远,有可能收藏《南岳稿》,惟方氏为浙江桐庐人,与福建福清相距甚远,其后裔是否徙居二地,也无从考索。另一位“希贤斋”则是明人周贵显。据明刘球《两溪文集》卷六《希贤斋记》,周贵显“有笃行敏学,举进士于乡”,“结书舍于尼山之麓,名之曰希贤斋,请余记,未就而贵显已即世”(11)。周贵显的希贤斋在尼山之麓,与《南岳稿》发生关系的可能性更小。 

  尽管我们无法赞同此书封面的题名,也无法确认此书的传承历史,但是,此书一册四卷,原本属于一个整体,则是可以确认的。首先,方回《瀛奎律髓》卷二十早就有所谓“南岳五稿”的说法。其次,现存诸种刘克庄集,包括《后村居士集》和《后村先生大全集》等前五卷,即源自“南岳五稿”,也可以印证方回的这一说法。第三,最为重要的是,将此书现存的“四卷”进行比对,各卷版式与字体完全相同。各卷首页第一行顶格刻“南岳某稿”,第二行上空七格刻“莆阳刘克庄潜夫”七字,第三行上空二格刻“诗一百首”,格式也完全相同。凡此种种迹象,都可以证明此本《南岳稿》四卷是按照同一格式、由同一家刻字铺刻印的。从这个角度来看,尽管“南岳五稿”是陆续刊刻(说详下),面世时间有先后,但仍可以视为同一诗集的不同卷次。 

  另一方面,“南岳五稿”不仅不是一时、一次刻成,而且五稿曾经皆可单行,所以,当时人往往将五稿分开来称呼。今存晚宋人的诗文集或其他文献,对刘克庄这部早年诗集之所以有不同的称名,即与此点有关。若着眼于整体,通常称为《南岳稿》;若着眼于其中某一部分,则用各自的具体名称。例如刘克庄的江湖诗友武衍《刘后村被召》曰:“衔上官虽显,吟边兴不衰。细评《南岳稿》,远过后山诗。才大人多忌,名高上素知。瓣香吾敢后,幸见召还时。”(12)又如另一位诗友邹登龙《寄呈后村刘编修》曰:“众作纷纷等噪蝉,先生中律更钩玄。如开元可二三子,自晚唐来数百年。人竞宝藏《南岳稿》,商留金易后村编。倘令舐鼎随鸡犬,凡骨从今或可仙。”(13)从“被召”之事以及“编修”身份来看,武、邹二氏的诗作,显然都作于江湖诗案以后,《南岳五稿》早已全部面世,故诗中所谓《南岳稿》应指《南岳五稿》的全部。而许棐《读〈南岳新稿〉》则云:“春来游未遍湖山,已是风光一半残。细把刘郎诗读后,莺花虽好不须看。”(14)此处所谓“南岳新稿”,应该是相对《南岳旧稿》而言,很可能是指《南岳第一稿》。当然,另外还有一种可能:相对于前出诗稿而言,所有后出的诗稿都可以称为“新稿”。按照这一逻辑,除了《南岳旧稿》以外,其他各稿都有可能被称为《南岳新稿》。不管怎样,从许棐的诗题中可以看出,“南岳五稿”刊刻各有先后,可以各自单行。 

  《南岳稿》刊刻之后,刘克庄曾寄送给前辈叶适,以求前辈印可。叶适即作《题刘潜夫诗什并以将行》,以示嘉许。诗云:“寄来《南岳第三稿》,穿尽遗珠簇尽花。几度惊教祝融泣,一齐传与尉佗夸。龙鸣自满空中韵,凤珠都无巧后哇。庾信不留何逊往,评君应得当行家。”(15)这首诗表明,刘克庄此次寄赠的只是《南岳第三稿》,所以,叶适此诗第一句特别点出“南岳第三稿”。但是,刘克庄此前肯定已将前三稿奉赠,否则,只寄赠新刊的《南岳第三稿》,未免唐突前辈。但从以下各句的称誉来看,尤其是第三句中的“一齐”、“几度”来看,叶适题诗是针对《南岳稿》全体而发,诗题中所谓“刘潜夫诗什”,所指也应包括从《南岳旧稿》到《南岳第三稿》的全部四稿。要之,《南岳稿》诸种既可单行,又可合为一书。 

  当然,仔细考校宋刻《南岳稿》,也可以发现四卷同中有异。首先,四卷出于不同的刻工之手。此本各卷都是白口,左右双边,单鱼尾。鱼尾上端刻有该版字数,再下为页码,页码下方则记有刻工名。如《南岳旧稿》叶二版心下方所记刻工名为“徐”,《南岳第一稿》叶十九版心下记有刻工名“马”,最值得注意的是,《南岳第四稿》叶一版心下端记有刻工名“吕信”(16)。吕信是晚宋著名的刻工,曾参与《资治通鉴纲目》《晦庵先生文集》《荀子》等书的镌刻(17),徐、马二刻工名字未详。这是各稿陆续刊刻的一条佐证。 

  其次,各卷编排体例不尽相同。具体来说,《南岳旧稿》分体编录,各体诗以五律、七律、七绝为序(18),同一诗体则按作年先后排列;而《南岳第一稿》、《南岳第三稿》以及《南岳第四稿》则似乎并不先分体编录,而只以作年先后为序。宋刻《南岳稿》未存《第二稿》,但根据现存宋本《后村居士集》以及《四部丛刊》本《后村先生大全集》所录《南岳第二稿》来推测,原本亦当以编年为序,而不是分体编录。 

  二、宋刻《南岳稿》四卷篇目考校 

  正如赵前已经指出的,宋刻《南岳稿》尽管每卷首页第三行皆题“诗一百首”,各卷实际录诗篇数并不相同(19)。《南岳旧稿》录诗101首;《南岳第一稿》录诗99首,其中有三诗重出,实际录诗96首;《南岳第三稿》录诗96首;《南岳第四稿》录诗97首。也就是说,尽管这四卷都号称“诗一百首”,实际上,没有一卷名副其实。这可以有两种解释:一是所谓“一百首”只是举其成数,不必拘泥。二是此书经过增删抽换,才导致各卷篇数与卷首标注篇数不符。我认为,后一种可能性更大。下面以五稿为序,逐一比勘分析。 

  宋刻《南岳旧稿》卷首标注“诗一百首”,卷末有两行跋语:“余少作几千首,嘉定己卯,自江上奉祠南归,发故笥,尽焚之,仅存百篇,是为《南岳旧稿》。”此跋显然出自刘克庄之手。而在清抄本以及《四部丛刊》本《后村先生大全集》中,这段话被移置于《南岳旧稿》卷首,少数几处文字有改动,最值得注意的是“余”改为“公”,于是,原先的第一人称语气变成第三人称,以显示《后村先生大全集》的编者不是刘克庄本人,而出于后人之手。不过,这两种文本都强调《南岳旧稿》“仅存百首()”。实际上,宋刻《后村居士集》、清抄本、《四部丛刊》本以及《文渊阁四库全书》本中的《南岳旧稿》,所录诗篇都正好是一百首。因此,我认为,无论是卷首的“诗一百首”,还是卷末的“仅存百首()”,都应该理解为确切的数字,而非约举整数。如此则宋刻《南岳旧稿》录诗101首,就是一个需要认真对待的问题了。 

  程有庆早就注意到,“宋本《南岳旧稿》所录第一首《惟扬客舍》不见于《后村先生大全集》,其诗云:‘久作扬州客,愁来未易禁。颇知边地事,愈动故园心。花谱犹堪续,桥名不可寻。却疑张祜辈,泉下有新吟。’可补《集》之遗漏”(20)。辛更儒作《刘克庄集笺校》时,已经确认此诗不见于清抄原本、《四部丛刊》本《后村先生大全集》、宋刻本《后村居士集》以及《文渊阁四库全书》本《后村集》,虽然这四种版本“于卷首均著明系收自《南岳旧稿》”(21)。也就是说,此诗仅见于宋刻《南岳旧稿》,而不见于传世各种后村诗文集。实际上,此诗见于另一宋刻、即收入《中华再造善本》丛书的《后村先生大全诗集》卷十“人事门·旅思”。从内容上看,它应该是后村早年在江淮制置使幕中时的作品。那么,为什么宋刻本《南岳旧稿》有这首诗,而其他各本《南岳旧稿》却没有这首诗呢?这实在是一个很难解答的问题。 

  方回《瀛奎律髓》卷十四“晨朝类”选录刘克庄《早行》一诗云:“店妪明灯送,前村认未真。山头云似雪,陌上树如人。渐觉高星少,才分远烧新。何烦看堠子,来往暗知津。”诗后有方回自注云:“《南岳一稿》第七诗,三四可观,盖少作也。”(22)我就此作了两项核查。第一,核查上述各本后村诗文集以及宋刻本《南岳稿》,此诗均见于《南岳旧稿》,而不见于《南岳第一稿》。这可能是方回记忆偶疏,将“旧稿”误记为“一稿”,也有可能是在方回的认知体系中,《南岳旧稿》亦可称为《南岳一稿》,因为如果将《南岳五稿》看作一个系列,《南岳旧稿》正是排序第一的。第二,核查各本还可以发现,在清抄本及《四部丛刊》本《后村先生大全集》中,《早行》确实是《南岳旧稿》的“第七诗”,列在其前的六首依次为《郭璞墓》《魏太武庙》《徐孺子墓》《北来人二首》和《北山作》。而在宋刻《南岳旧稿》中,由于卷首多出《惟扬客舍》一篇,《早行》遂成为此稿的“第八诗”。此外,在宋刻本《后村居士集》和《文渊阁四库全书》本《后村集》中,《北来人二首》被《宿庄家二首》取代,而《宿庄家二首》又重出于二书的卷四亦即《南岳第三稿》中。更令我讶异的是,在宋刻本《后村居士集》卷一即《南岳旧稿》的目录中,赫然保留着《北来人二首》的题目,而正文中却改成了《宿庄家二首》(23)。我认为,此乃原书抽换未尽的痕迹,也就是说,《南岳旧稿》原本收录的是《北来人二首》,后来抽换成了《宿庄家二首》。仅据宋刻本《后村居士集》和宋刻《南岳稿》而论,宋代至少已有两种不同的《南岳旧稿》版本在世间流播,它们之所以不同,是因为面对江湖诗案之后的政治压力而作了不同形式的抽换增删。抽换所涉及的诗作《北来人二首》,与当时宋金战事与边境形势有关,多少有些政治敏感(24),但对于这种敏感,各人理解不同,故各本所采取的抽换方案不同。宋刻《后村居士集》是淳祐九年(1249)林秀发所编(25),时距江湖诗案已久,而仍然有此抽换,令人难解。从异文比对来看,宋刻《南岳稿》属于比宋刻《后村居士集》更早的版本,但也不是江湖诗案发生前的原貌,而是也经过了增删抽换,《惟扬客舍》应是后来补入的。 

  宋刻《南岳稿》中的《南岳第一稿》总计99首,实为96首,因为其中《昔仕》《蒜溪》和《黄檗道中崖居者》三首先见于本卷第171819首,又重出于第979899首的位置,这给人一种临到卷末才发现篇数不够、临时拖来凑数的感觉。同时需要指出的是,在清抄本和《四部丛刊》本《后村先生大全集》中,《蒜溪》和《黄檗道中崖居者》二篇不见于《南岳第一稿》,但被编录在相当于《南岳第四稿》的卷五(26),很像是以后来的诗作充数。同样,宋刻《南岳第一稿》列在第9093首的《村居书事四首》,在清抄本和《四部丛刊》本中却编在卷八,未收入《南岳第一稿》,也像是被拉来凑数的。更重要的是,就《南岳第一稿》而论,宋刻《后村居士集》(《文渊阁四库全书》本《后村集》与其全同)、清抄本及《四部丛刊》本《后村先生大全集》不仅篇目序次完全相同,而且正好一百篇,故这几种版本的《南岳第一稿》应该是比较接近原貌的。相反,宋刻《南岳稿》中的《南岳第一稿》则明显经过抽换增删,以致篇目及其序次与其他版本有较大差别。 

  由于缺少《南岳第二稿》,现在看到的这部宋刻《南岳稿》并不是